纯粹心
作者：毕明超
某日，接到李老师的电话，她班里一个大二学生要完成一次“求职与择业”选修课作业：访谈一位职场上的人力资源从业者。学生很茫然，向他的班主任求助，而李老师很自然地想到了我。当然，并非是因为我多优秀，而是因为我能说。
我毫不犹豫地满口应承了下来。一是因为我一向对于高校对学生的求职类教育——或者叫就业指导嗤之以鼻，特别想和在校生分享我眼中的真实职场。二是因为我想到这学生应是九零后——我缺乏了解却随着他们走出校门步入职场而必须要了解的一代人。有了这两个理由，这次访谈似乎变得对我更重要了一些。
这学生姓吴——姑且叫他小吴吧——个儿头挺高，黝黑黝黑的皮肤和黑框眼镜很好地掩饰了他19岁的年龄。可能是有些怯场，他说话很是客气，也很慢——甚至有些过于慢条斯理儿了。和他同来的是这门课程同组的一个财政系大三女生，很斯文，捧着笔和本，一番准备认真记录、大干一场的架势。还有一个小伙儿，经过他们介绍我才知道是来拍照的：现在老师都挺精明，生怕学生从网上随便找一篇文章应付差事，于是要求访谈要有照片为证。这个要求让我觉得有点儿哭笑不得，想起了《甲子园》里的一幕，于是开玩笑地问他们拍照的时候我是不是还要举一份今天的报纸？
这么个三人小组弄得我有点儿不自然了。其实本就是一个简单的交流，搞得如此隆重，似乎我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都对不起他们。那么我想我还是结合我自己的经验和遗憾分享一些我关于求职与择业的思考比较好，毕竟这是我最擅长的领域。
在我看来，所有求职成功的应聘者都是有一个共同点的，就是他们的运气都足够好，才让他们脱颖而出。而失败者，也只是因为运气差——但也仅仅是这一次求职运气差而已。
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学习成绩非常出色，本科毕业保研留校。经过两年的留校工作和两年的研究生课程学习，她把中粮作为求职的目标。她很不幸，连简历初筛这关都没过去。但她很厉害，以“霸王笔”的身份考了个应聘岗位的笔试成绩第一名，生生给自己赢得了一个面试机会——但也仅仅是个面试机会而已。
假如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那么这仅仅是又一个求职失败的案例。可就像我说的，运气的好与坏不是永恒的。她之后进入了诺基亚这个曾经的手机巨人企业，更厉害的是她被从中国派回到芬兰总部工作！利用这个机会，她目前已经快把欧洲游历遍了。要知道，她是没有任何留学经历或是家庭背景的，有的仅仅是自身具备的过硬素质。假如她当初如愿来到中粮，我想是一辈子也难有这样的机会与幸运的。
运气虽然重要，我们却不能“唯运气论”，因为运气往往只能在你良好的品行、过硬的能力、端正的态度基础上才会眷顾你。而所谓的品行、能力、态度从何体现？简历就是第一步。
那么，什么才是好的简历？在我看来，不加修饰的简历就是好的简历。
这几年下来，简历看了无数份，我把它们大致分为辉煌宏大型、空洞无物型、废纸一张型和朴实无华型四类。
辉煌宏大型的简历，有的是厚厚一大本，恨不得把自己从幼儿园到大学时代的所有成绩都附在后面，光是奖状证书就足够开一个博物馆的；也有的是各种美化，光盘、多媒体无所不用其极。这类简历，没时间看但值得看。
空洞无物型的简历，一种绝对符合高校就业指导教的“一页纸、两部分、三段式”，绞尽脑汁，尽可能地搜刮简短华丽的辞藻去包装自己；另一种是求职信洋洋洒洒写了两三篇，表决心喊口号，可翻到后面的简历部分——没了？这类简历，有时间看但不值得看。
废纸一张型的简历，一种可能是应聘者本身却是没什么值得写的；另一种是本身写了很多，却犯了不该犯的错误——生日和身份证号对不上也就算了，还能把性别写错？这类简历，有时间看也不看。
朴实无华型的简历是最好的简历。格式简洁，直奔主题，就是实实在在对自己学习、社会实践、个人兴趣爱好、其他基本信息的阐述，更多的运用陈述句。没有错别字，逻辑清晰，附有个人免冠近照。这类简历，有时间看也值得看。
【关于简历，我在拙作《那些擦肩而过》和《写给毕业生们的话》两篇小文中有详细阐述，不再赘言。】
无论简历采用何种形式，似乎在现在的求职学生中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误区：社会活动经历比学习成绩本身更重要。所以学生们热衷于竞选班长、参与学生会工作和社团活动，为自己以后求职增加砝码。这个观点本身没有错，但是如果是怀着一种功利心去做这件事情或者把社会活动经历看得过于重就有问题了——你很单纯，却不够纯粹。
造成这种现象的责任在于学校就业指导老师。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因为成绩优异而保研留校，从来没有或者极少有经历过应聘求职的残酷选拔，也就无法对真正的职场有一个尽可能清晰、准确、客观的认识。即使他们出去求过职，大多数时候也是运气不好的群体的一员。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选，也就不知道那些运气好的人如何应聘成功，怎么从未涉及职场的学生进行有针对性的辅导？他们所能做的，只剩下对着前人编写的教材年复一年地嚼陈芝麻烂谷子，一代又一代地“误人子弟”。或者是想当然地认为社会工作对于求职有帮助——因为这些活动让学生更早地接触了社会，有助于他们尽快融入企业、适应新岗位。我同意这个观点，也认同在校期间从事过一些社会活动经历对求职有帮助，但绝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邪乎。你的社会活动经历能否成为你成功求职的助推剂，关键在于你是出于何种动机去进行的社会活动，又达到了什么目的。
我在学校的时候，听到过两件比较有意思的事情：一是有些班主任会每学期改选一次班委会，而且绝对是轮流坐庄，从而保证毕业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当过班委的经历；二是有些学生整天绞尽脑汁成立社团，个别的还会同时负责多个社团，他们毫不讳言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以后有些别人所没有的大书特书的东西。前者就是动机不纯粹，后者则是目的不纯粹。
从你个体来讲，写在简历上最有分量的社会活动经历是学生会主席，因为这个工作的排他性和唯一性：每一届学生基本只会有一个学生会主席。其次是班长，但是一届学生四年下来已经可以有很多班长了。最不值钱的就是社团负责人——更别提社团的部长之类的头衔了，基本上约等于草台班子。
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些简历对你来说是唯一的，但对于看简历的人来说可不是唯一的——摆在HR面前的可能是成百上千份简历，这些简历来自不同高校不同专业不同学生，有研究生也有本科生，其中可能有90%的人都具有班级、学生会、社团或者团委的工作经历，我们无法评判谁更重要，进而更无法评判谁干的好谁干的不好。毕竟，你在外联部拉了多少赞助并不等于你今后也会成为一个好员工。所以，假如你是HR，当你面对这么多的班长、主席、协会会长、团委部长等等学生的时候，你所能做的只能是不去关注或者比较他们在社会活动方面的长处和优劣，而是关注他们最应该做好的事情——学习。
讽刺的是，这些青年社会活动家们往往最容易忽略的事情就是学习（这一点也包括我自己的自我批评。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大学时代没有认真对待学习是我迄今为止最大的遗憾。假如再给我一次重上大学的机会，我会换一种方式上大学，而不是让大学上了我）。
我之所以强调学习，并非因为HR把学习成绩看的有多重要（我一向认为，能顺利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就说明心智没问题，之后人生道路的差别其实是源于个体的心志差异的）。而是因为学习是一个学生的本分，是一个学生最应该做好的最基本的事情。你不妨想一想，高考那么变态的考试你都熬过来了，大学的学习能有多难？所以在大学，学习好是应该的，学不好其实只能说态度有问题。
我所谓的学习指的是纯粹的学习，你每天坐在课上、图书馆，把该用来学习的时间专注于学习，心无旁骛的目的仅仅就是出于对学习这件事情本身的热爱，而不是出于考高分获得奖学金的功利态度。这也就是我在前面为什么说我所看重的是你的学习而不是你的成绩。进一步说，作为一个学生，学习是你首先应该做好的基本工作，你对待学习的态度其实就会成为你今后对待工作的态度你今天所采用的学习方法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你的工作方法。假如我这么说你还不懂的话，我再换一种更通俗的说法：纯粹的学习在乎的是学习这个过程，而功利的学习在乎的是成绩这个结果。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很多人在很多场合问到我：“你们招聘的时候最看重应聘者的什么素质？”我总是回答“学习能力”。学习能力就是你在学习这个过程中是否摸索出了一套自己行之有效，能够让自己心智完善，心志丰富的方法，培养出了自己通过阅读、交流、实践、听课等等方式掌握所需要的技能与知识的能力。你要知道，我们从小学到大学课堂学习所学到的知识只占到我们一生所学的知识的30%。如果不具备学习能力，当你步入职场之后，同样工作10年，有的人可能是具备了10年的工作经验，而你只是一个经验用了10年。慢慢地，前者在职场上逐步成长，你只能原地踏步——当别人大步向前，你的原地踏步就是退步。
学习是个很广泛的概念，包括我们的兴趣爱好，同样需要学习。
我问小吴：“你有什么爱好？”小吴想了想：“足球、吉他——没事儿的时候我爱看看书。”我紧接着问：“足球什么水平？吉他什么水平？看书看到什么程度？你敢不敢说这三件事情你比大多数人更专业？更精通？已经把它们发展到了极致？”
小吴沉默了。
也许看到这儿有些人会觉得我有点儿吹毛求疵了——你那么矫情干嘛？既然是兴趣爱好，就随它去呗——半年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直到有一次和泰瑞进行了一次谈话，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去一家公司面试，HR面完他说老板正好在，也见见老板吧。泰瑞很紧张，因为他毫无准备。没想到老板进来第一句话问他有什么爱好。泰瑞注意罗列着，一直到说到京剧。接下来的话题全围绕着京剧展开并且深入着，直聊得泰瑞哑口无言——老板也是个京剧迷，而且还是个比泰瑞更精通京剧的京剧迷。
第二天，泰瑞接到HR电话，他落选了。他很好奇地问HR为什么？HR说老板和他聊京剧并不是因为遇到了一个知音有相见恨晚之感，而是因为想考察他对一件事情研究得到底有多深入。这件事给泰瑞留下了一个深刻教训。
也让我开始反思自己。
我们看看身边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和泰瑞一样对某件或某几件事情有着浓厚的兴趣，但是却浅尝辄止，浮于表面——包括我也是。我们可能会为自己拥有这样的爱好而骄傲，并且自豪地写在简历上“兴趣爱好”一栏，却没有具备和那些拥有同样爱好的人的差异性，这种差异性其实就是我们独到的价值。
还回归到小吴这个例子上。他喜欢踢足球，是不是真的因为这个爱好而严格自律？不比赛的时候自己练技术、练体能、琢磨跑位和战术？他喜欢吉他，是不是已经精通到了专业级的水平？他喜欢读书，是不是已经博览群书、出口成章？如果做到这些，说明他真的喜欢并且真的钻进去了；如果没做到，只能说明他不是真的喜欢。
我一个朋友一直以文艺女青年自居，她喜欢博物馆、喜欢京剧、喜欢昆曲、喜欢话剧。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昆曲这么另类的东西？她说不知道，只是觉得喜欢这个东西那感觉挺好的。我能理解她的意思：你们都不爱看昆曲，我“爱看”，我多另类啊，我比你们文艺。但在我看来，她徒有一个文艺的外表，而内心还只是个屌丝罢了。因为她没有用一种纯粹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兴趣爱好，而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品位”去有意识地创造一个爱好——这还是功利的态度。
什么才叫纯粹的爱好？或许，说不清原因的爱好才符合这一标准。我们愿意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其中，日积月累，变得精通，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最终，让爱好成为我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们的目的并非是为了炫耀，仅仅是为了让我们同样短暂的生命更加充实，更加丰富多彩。
活得更像自己。
假如你能够把爱好发展到这种程度，我想尽管写在简历上还是诸如“阅读、音乐、足球”那么几个字，可实际上已经不同于他人了——你的更真实，更有说服力，你也会更加自信。
在当今中国社会弥漫着浮躁的情绪和暴戾的气息。各行各业、各个年龄段的人们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的怀有功利的态度。这一点在青年学生身上表现的尤为明显。我把它理解为对未来的一种不确定性和人口爆炸带来的竞争压力。让还没有真正融入社会的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去花时间和精力，耐心地积累，纯粹地生活可能会增加他们在职场、在社会生存的风险。所以他们会问如何写好简历？进而如何找到一个好工作？当他们陷入到这个问题中不能自拔的时候，就开始想方设法，通过各种渠道学习考试的技巧、求职的技巧、做事的技巧、取悦他人的技巧……如此一来，再不功利的事情也被无形中涂抹上了功利的色彩了。
与其琢磨如何投机取巧，不如想象如何做好自己。这才是最纯粹的学习、工作、生活的态度。